书香霞浦 | 陈健：《杨家溪之恋》 （小小说）

《杨家溪之恋》

1948年的杭州，深秋的西湖笼罩在一层薄雾中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医学院三年级学生婵抱着画板，坐在湖边的石凳上，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专注地勾勒着远处的雷峰塔，没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在她身后站了许久。

“画得真好。”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，婵吓得差点跳起来，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。

她转头，看见一个穿着空军制服的年轻男子正对她微笑。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婵注意到他胸前的名牌：康。

“你毁了我的画。”婵故作生气地说，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很特别，像是秋日的天空，清澈而深远。

康挠了挠头，露出歉意的笑容：“对不起，我只是……觉得你画得很美。我是笕桥机场的飞行员，今天休息，来湖边走走。”

婵合上画本，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：“医学院的，婵。”她简短地介绍自己。

那天，他们在西湖边走了很久，从断桥到苏堤，从日落到华灯初上。康告诉婵，他来自北方，三年前加入空军，因为向往蓝天和自由。婵则说起自己学医的理想，想救治更多人的愿望。

“我下周日还能见到你吗？”分别时，康犹豫地问。

婵点点头，脸颊泛起红晕：“如果你不毁我的画的话。”
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每个休息日，康都会骑着自行车到医学院门口等婵。他们一起游遍了杭州的每个角落，在灵隐寺的钟声里许下心愿，在龙井村的茶园中分享一杯清茶，在钱塘江边看潮起潮落。

婵最喜欢的是深秋的枫叶，火红如霞。“看，这片叶子是心形的。”有一天，她兴奋地从地上捡起一片枫叶递给康。

康接过叶子，轻轻放在婵的掌心，然后握住她的手：“比你的心还小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。

十二月初，康接到命令，要前往昆明执行一项特殊任务。“最多两周就回来。”临行前的夜晚，他们在西湖边的长椅上依偎着，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“这是我从教官那里要来的枫树种子，据说能长成最美的红叶。”

婵接过布袋，数了数里面的种子：“十一颗。”

“我们种一棵吧，就现在。”康拉着婵站起来，在湖畔找了一处空地。他们一起挖土，将一颗种子埋下，婵还细心地浇了些湖水。

“等它长大了，我们的孩子都能在树下玩耍了。”康笑着说，却看见婵的眼眶红了。

“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婵紧紧抱住他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机油和阳光混合的气息。

第二天清晨，婵站在医学院的楼顶，看着康驾驶的战机划过杭州的天空，消失在东南方向。她不知道，这一别，将是漫长的七十多年。

康的返航并不顺利。飞机在福建上空出现引擎故障，他不得不降低高度，寻找迫降地点。当飞机掠过霞浦县上空时，康想起了婵曾说过的话：“杨家溪的风景很美，我小时候去过一次，那里有一片全球最北的古榕树林，根连根连成一体。”

飞机剧烈颠簸，康知道可能无法坚持到机场了。他摸出剩下的十颗枫树种子，想起婵明亮的眼睛和温暖的笑容。“如果我不能回去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打开了驾驶舱的窗户。

风吹乱了康的头发，也带走了他手中的种子。十颗心形的枫树种子在空中散开，像小小的降落伞，飘向杨家溪的方向。

就在这时，电台里传来紧急命令：“所有返航飞机立即改变航向，前往台湾基地。重复，立即前往台湾……”

康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，想起西湖边刚种下的那棵小树，和等着他回去的婵。一滴泪水滑过他被风吹得生疼的脸颊。

1950年春天，杨家溪畔的村民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原本寂静的山间田野里，突然冒出了一株株小枫树苗，没有人种植，也没有鸟儿衔来的痕迹。小树苗一天天长高，几年后便成了一片小树林。村民们啧啧称奇，却无人知晓其中的缘由。

而在海峡的另一边，婵每天都会去西湖边看看那棵小枫树。树长得很快，但康却没有回来。医学院毕业后，婵成为了一名儿科医生，治愈了无数孩子，却治不好自己心中的思念。她拒绝了所有追求者，始终相信康会回来找她。

每年枫叶红时，婵都会捡一片最红的心形叶子，夹在日记本里。日记本的扉页，是康穿着飞行服的照片，年轻英俊，笑容灿烂。

时间如流水，七十多年过去。杨家溪的枫树林已经占地250亩，成为江南最大的纯枫香林，每到秋天，红叶似火，游人如织。而婵，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却依然保持着每年秋天去西湖边看枫叶的习惯。

2023年的深秋，九十五岁的婵坐在轮椅上，被孙子推着来到杨家溪枫树林。阳光透过红叶，在地上投下心形的光斑。

“奶奶，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枫叶啊？”孙子好奇地问。

婵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，翻开扉页：“因为一个人，和一段未完成的约定。”

就在这时，树林小径上走来一位佝偻的老人，被家人搀扶着。他停下脚步，怔怔地看着婵，浑浊的眼中突然闪出光芒。

“婵……是你吗？”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
婵抬起头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她认出了那双眼睛，尽管岁月在上面刻满了痕迹，但那清澈的目光从未改变。

“康……”她的泪水夺眶而出，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康在家人的搀扶下，艰难地走到婵面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褪色的小布袋：“我留着最后一颗种子……等了七十五年……”

原来，当年康在台湾退役后，多次尝试联系婵都未能成功。直到两岸开放探亲，他才辗转得知婵一直在等他。而杨家溪突然出现的枫树林，正是当年他从飞机上撒下的种子长成的。

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在遍地红叶的见证下，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。一片心形的枫叶轻轻飘落，正好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。

“你看，”婵含着泪微笑，“我们的爱情，终于遍地生花了。”